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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0627

歪酷博客

一颗像里茨饭店那么大的钻石

七年之后重看那篇深深烙在我心版上的小说时,我承认我会错了意。《一颗像里茨饭店那么大的钻石》完全不是我的那一颗。不过那没关系。如果我仍坚持告诉你: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颗像里茨饭店那么大的钻石,它隐没在不为人知的暗处,在温暖的黑夜里,熠熠生辉。那是我们的家。
——你相信么?


Floitrid @ 2009-03-09 23:34

很暖。有空。跟J溜出去逛书店。
穿得很厚。背着电脑的包很沉。
两个穿得很厚、背着大包、臃肿地压在一辆小绵羊上的人很好笑。

发现自己在书店里有两个动作重复得越来越多,所以也变得越来越WS:
1,拿起书,看看价钱,放回去;
2,拿起书,放在手里;拿起书,摞在手上;再拿起书,再摞在手上……最后想想,再一本一本放回去……
这两个动作最终导致第三个动作:
掏出手机,记下书名,短消息存起来,然后准备回家在卓越、当当上一本一本找出来网上直接订。

因为,
——买原价书实在是很~不~~爽~~~~啊~~~~~

不过,想想跟网络比起来,要经营传统书店也着实不易,所以每次还是会挑个两三本,以示支持。

今天去季风的主要目的,其实是想把春节前就想买的村上的跑步书买回来。
居然架上只剩一本了。还很拽地说,你要是上午来,一本都没有……
好吧,我还是买到了。

记一下书单,包括上周出地铁时买的打折书,还有回来网上订的。
其中,蒙黄编辑厚意赠“处女编”一册:
《<雅各书><犹大书>释义》(剑桥圣经注疏集),布罗森特二世,华东师大
我会好好看的。
还有,别忘了你说过出一本送一本的!

文人维特根斯坦》,
编者:(John Gibson)约翰·吉布森 沃尔夫冈·休默,吉林出版集团

伟大的传统》(现代西方学术文库),F.R.利维斯,生活·读书·新知

《精神领袖:俄罗斯思想家论陀思妥耶夫斯基》,··索洛维约夫  ,上海译文

历史讲稿》(西学源流),雅各布·布克哈特,生活·读书·新知

当我跑步时我谈些什么》,村上春树,南海

贾想(贾樟柯电影手记)》,贾樟柯,北大

金阁寺》,三岛由纪夫,上海译文

月亮和六便士》,毛姆,上海译文

奥尼尔集》,尤金·奥吉尔,生活·读书·新知

巴黎的忧郁》,波德莱尔,花城

伊利亚随笔》,查尔斯·兰姆,花城

1948:天地玄黄》,钱理群,中华书局

京派海派综论(图志本)》,杨义,中国社科

《古典艺术:意大利文艺复兴艺术导论》,海因里希·沃尔夫林,人大

十九世纪绘画艺术》,乔治·摩尔,人大



 
Floitrid @ 2009-03-07 02:25

赞自己一个:怎么让我想到人家百年好合送“复旦百年”这个又切题又升值的主意!
更赞老爸一个:半夜三更抓耳挠腮无计可施之际,居然让我发现自己四年前买的复旦百年的包装纸!!

当下做了个信封。

手工做了一张色彩曼妙的多层贺卡。

挑了一张以前澳洲偷拍的人家的结婚照,放在心爱的白色相框里,

在反面酸上几句:

几年前在澳洲偷的一双背影。
因着有情人,天地草木仿佛也有情起来。
才发现:爱不是除了你,千物万物便都与我无关;
              
爱是因着你,千物万物便都与我有关;
              
爱是——即便与我无关,也可以坦然无惧地满心欢喜;
                            
因这欢喜,我便与千物万物都有了联系。

                                                                       
爱你们的:小树们”





 
Floitrid @ 2009-03-06 01:08

时不时地,难免会被现实中一些本身无知无觉因此也无辜的人事撞得有些小灰心。
于是就会“呼哧呼哧”一个人在角落里生闷气或者小伤心。

——不过,谁都会有的吧,
呵呵,所以也算不得什么了。
额角撞痛了,就多揉揉。
心口也撞痛了呢,那就安安静静地多歇歇吧。
像昨天那样,八点就睡觉。
谁说只有感冒外加打毛球到头晕目眩才能这样呢?

还告诉自己的是:
不打扰。
不埋怨。
而且,不悔。
因此,也就无忌了。


 
Floitrid @ 2009-03-03 23:05

想起好像从小就爱看长的小说。越长越好。

如果有个厚厚的四五册,我简直会开心到有点手足无措。

所以,每当还剩一指厚左右的时候,便会开始莫名地恐慌和忧愁,

仿佛就要跟一个亲爱的人分别,

于是再也舍不得那么如饥似渴手不释卷地读下去。

一路犹犹豫豫走走停停,好像这样就可以磨啊磨啊磨,

让长长长长的路,

永远、永远,永远

也走不完。

 

现在忽然有些明白了。

实在是小孩子傻气的指望。

再长的小说呵,总有结束的时候。

它没法陪你一直走下去。

它就停在那个终于要停住的地方,立定,向你挥挥手,道声珍重,

然后开始微笑,用那个该死的定格的微笑看着你,

看着你不停回头的身影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它再也看不清的、沉沉的方向里。

 

有时候太想念了,会趁着夜色偷偷溜回去找它。

它当然仍旧守在它的路之尽头,带着那个永不磨灭的、温柔残忍的微笑。

你要从头再走一次,它就耐心地陪着你,再走一次。再活一次。然后停在它的终点,立定,向你挥挥手,道声珍重,微笑着目送你走。

  
  “这一路多亏有你陪。”
  “不是。你也陪着我的。”

“可以陪我再往前走一会儿么?”

“不了。只能到这里。天黑,路远。你要小心。”

 

终究是往前走的了。与勇敢无关。

越来越可以忍住不回头。

回来得也越来越少。

那条来来回回走过无数遍的路,已经烂熟于胸,不必多行了。

反正长在了身上,无法剥离。

 
小说有终篇,所以你们永远不死。
你们在小说中或生或死,都青春永驻地守望在我们同行的那条路上。
陪伴我。接纳我。迎接我。又送走我。


老朋友呵,我几乎已经想不起曾经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如今跟你们甚至可以“三秋不见,恍如一日兮”。

可为什么我的心一旦被轻微而固执地牵动,还是久久不能平息呢?



 
Floitrid @ 2009-02-26 01:09

从前,有一名自行车运动员,名叫马尔丹,他每次参加比赛,总是最后一名到达,被其他运动员远远甩在后边,受到观众纷纷的嘲笑。他身穿一件浅蓝色运动衫,左胸前绣着一小朵长春花。只见他伏在车把上,牙齿紧紧咬住手帕,使劲蹬车的神气,不亚于第一名。在最艰难的爬坡中,他的情绪无比高涨,眼睛射出炽热的光芒。看到他那闪亮的眼神、奋力鼓起来的肌肉,人人都说:

"嘿!瞧马尔丹的样子,看来他的竞技状态蛮高嘛。好极啦,他这次到达图尔城(或者波尔多城、奥尔良城、敦刻尔克城),准能名列前茅。"

然而,这次同从前一样,马尔丹还是最后一名。他一直希望能够得个好名次。他手头确实有点拮据,家里有妻子儿女要养活,而最后一名的收入是不多的。尽管他生活不顺心,可是从来没有人听到他抱怨过命运不公道。他到达图尔的时候(或者马赛、瑟堡),看热闹的人都哈哈大笑,奚落他说:

"喂!马尔丹!你是倒数第一名呀!"

马尔丹听到这样的玩笑后,从来不发脾气;他若是向人群瞥一眼,也总是含着淡淡的微笑,好像对人们说:"对,是我,马尔丹,我是最后一名,下一次会赶上去的。"车赛结束之后,他的比赛伙伴问他:

"怎么样,你对结果满意吗?这次挺顺利吧?"

"哦,还不错!"马尔丹回答说,"还算满意吧。"

他没听出来别人是在嘲笑他,也跟着别人笑。看着别人在朋友们的簇拥下,在一片恭贺声中走开,他甚至没有一点嫉妒的念头。最后,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因为,从来没有任何人在终点接他。他的妻子儿女住在乡下,村子位于巴黎通往奥尔良的公路旁。他赛车路过那里时,一闪而过,只能远远地望一望亲人。凡是有理想的人,生活自然与众不同,这是可以理解的。马尔丹爱他的妻子,也爱他的孩子们。然而,他是自行车运动员,比赛时中途不能停下来。他赚到点钱,就给家里寄去;他也经常想家,不过,比赛时不想(他正忙着呢),而是到了晚上中途休息、在他按摩长途蹬车疲惫的双腿时才思念家人。

睡觉之前,马尔丹总是做祷告,向天主汇报他一天的赛程,根本不想会不会惹烦了天主。他以为天主会关心自行车比赛,按说这种想法也对头。天主如果不熟稔各行各业,就不可能理解要具有一颗坦荡的心灵有多难。 

"天主啊,"马尔丹祷告说,"还是讲讲今天的车赛吧。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结果总是老样子。说起来,我这辆车很好,是挑不出毛病来的。有一天,我心里琢磨,会不会脚蹬子里掉进了什么东西。于是,我不慌不忙,就像我同您聊天这样,把车子一件一件拆开,结果一看,脚蹬子里没有一粒砂子,别的机件也一样。谁若是来对我说这辆车不好,我会回答说是好车,是名牌的。既然车没问题,那又是怎么回事呢?当然啦,人与人不同:体力、意志、智慧都不能相比。至于人嘛,天主啊,这正是您管的事情。我就是这样想的,因此毫无怨言。我非常清楚,在比赛中,总得有人是最后一名,这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我不是发牢骚,不过说说而已。"

祷告完了,他合上眼睛,一觉睡到大天亮,没有做一个梦,醒来喜笑颜开,说道:"今天,我可要头一个到达。" 
他想象自己荣获第一的情景:一名少女跑来向他献花,他把赢得的钱寄给妻子,想到得意处,便美滋滋地笑起来。他还仿佛看到报纸的报道:"在波利尼--斯特拉斯堡的分程赛中,马尔丹夺魁;经过反复争夺,他在这次短距离比赛中获胜。"他想第一想得入了迷,连名列第二或者再后几名,都会感到难受,更不用说最后一名了。而其实呢,他已经不知不觉爱上了这最后的名次。

晚上到达斯特拉斯堡时,马尔丹还是往常的名次,观众哗然,纷纷嘲笑他。他有点莫名其妙,可是到了第二天,他进入下一程比赛时,照样充满必胜的信心。每天早晨,每次比赛出发时,这种伟大的奇迹都要在他充满希望的头脑中重演一遍。巴黎到马赛的自行车比赛的前一天,在首都的赛手中间盛传,马尔丹要一鸣惊人,五十三名记者马上跑去采访他。

"问我对戏剧的看法吗?"马尔丹答道。"记得有一天,我经过卡尔松,偶然去市剧院观看《浮士德》演出,真替玛格丽特难过。我要说,倘使浮士德懂得一辆好自行车的意义,他就不会贻误青春,也不会起邪念,糟蹋了那个姑娘,那个姑娘也就肯定能找到丈夫了。这就是我的看法。你们现在问我,第一个到达马赛的将是谁。我可以直言不讳地告诉你们,这场车赛夺魁的将是我。" 

记者散去之后,马尔丹收到一封香气扑鼻的书信,是一个叫莉莉雅娜寄来的,信中邀请他去喝茶。莉莉雅娜是个放荡的女人,道德败坏,生活堕落,这类女人多得成灾。马尔丹先去赛车场,骑几圈试试车。出了赛车场,他直奔莉莉雅娜的住所,一点戒心也没有。他只拎一只小手提箱,里边装着他的运动服。 

他向莉莉雅娜介绍自行车赛的情况,比赛中采取什么策略最高,如何保养自行车和自己的身体。这个荡妇故意提出些问题来挑逗他: 

"马尔丹先生,怎么样按摩呢?"

说着,她把腿伸过去。马尔丹坦然地抓住这个堕落女人的腿,一点儿也没有动心,就像抓住一名运动员的腿似的,平静地解释说:

“就这样按摩,慢慢往上推。给女人按摩可不容易,对不对,因为她们的肌肉太松软。"

"如果发生车祸受了伤,您怎么抱我呢?"

她还提了一些别的问题;不过,那个女人说的话,不便全在这里重复。马尔丹老老实实地一一回答,丝毫没有觉察出她居心不良。她很想知道手提箱里装的是什么,马尔丹毫不迟疑,把自己的运动衫、运动裤、运动鞋拿出来给她看。

"哦!马尔丹先生,"莉莉雅娜说,"我真想看看您穿上运动衣是什么样子,我从来没有近看过。"

"既然您有这个兴趣,"马尔丹回答说,"我很乐意穿给您看。对不起,我到隔壁房间去一下。"

等他回来一瞧,发现莉莉雅娜穿得比他还要少,那情景就不便描述了。然而,马尔丹连头也没有低一低,他严肃地瞅着无耻的女人,频频点头说道:

"看得出来,您也想当自行车运动员。这事儿,我可要坦率地同您谈谈。依我看呀,自行车运动不适合女人。要论腿力,您可能会赶上我,这一点我并不怀疑。但是,女人有乳房,骑车跑二三百公里,这是非常沉重的负担,太太。还没有把孩子的问题打上呢,这也是一条原因。" 

这番话又明智,又天真,莉莉雅娜听了深受感动,她终于明白美德有多么可爱。她一生罪孽很多,这时幡然悔悟,开始憎恨自己,流着甜蜜的眼泪说:

"我真是个疯女人,不过,从现在开始,我绝不再干了。" 

"其实也没什么不好,"马尔丹说。"您现在看到了我穿运动服的样子;我再回避一下,到隔壁去穿好衣裳。您趁这工夫也把衣裳穿好,以后就不会再想当运动员了。"
 
两人各自穿好衣裳。多亏了马尔丹,可怜的女人恢复了名誉和对生活的乐趣,从此于心无愧了。马尔丹也带着她的祝福离开了。各家晚报登出了马尔丹的照片,他既不兴奋,也不骄傲,他用不着这种鼓噪就信心十足。次日一早从巴黎出发,马尔丹就落到最后,并且一直保持到底。他进阿尔勒城的时候,听说他的对手们已经到达终点马赛,但是,他仍然全力以赴。对其他赛手来说,比赛尽管已经结束,可是马尔丹心里并不气馁,还希望名列第一。各报记者这才明白上了当,非常恼火,都骂他是牛皮大王,建议他去参加"同龄驴子赛"(这是文字游戏,不看体育报的人是不懂的),马尔丹对此毫不介意,依然信心十足。而且,莉莉雅娜也弃旧图新,在忠诚街开了一个乳品店,字号为"好车店",卖的鸡蛋比各处都便宜一个苏。 


随着年龄与经验的增长,马尔丹竞争的劲头也越来越大,他参加赛车的次数跟日历中的圣徒节一样多。他不知休息,一场自行车赛刚刚结束,又立刻报名参加另外一场。他的两鬓渐白,背也驼了,成了自行车运动这行的元老。但是,他并没有意识到这种变化,甚至连自己的年龄也好像忘记了。他还同过去一样,总是最后一个到达,可是眼睛却比从前瞪大了两三倍。他在祷告时说:

"天主啊,我不明白,我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夏季有一天,他参加巴黎到奥尔良的自行车赛,正使劲爬一个他熟悉的山坡,忽然发现车带是瘪的。他到路边换车带的工夫,有两个妇女走过来,其中一个怀抱着刚生下几个月的小孩,向他打听说: 

"请问,有一个叫马尔丹的自行车运动员,您认识吗?"

他心不在焉地答道:

"我就是马尔丹,最后一名就是我。下一次比赛会赶上去的。"

"我是你的妻子,马尔丹。"

他抬起头,可是手还在不停地校正车带,一边充满感情地说:

"我真高兴......看来孩子们也见大了。"他看了看妻子怀里的婴儿,以为是他的孩子,就补充了这么一句。 

他妻子有点尴尬,赶紧指了指一同来的年轻妇女说:

"马尔丹,她是你的女儿,个头儿长得赶上你了,她已经结婚了;你的几个儿子也都成了家......"

"我真高兴,没想到孩子们都长这么大了,时间过得可真快......你怀里抱的,是我的外孙吗?......"

年轻妇女扭过头去,还是她的母亲回答说:

"不是,马尔丹,这不是她的儿子。是我的......我看你一直不回来......"

马尔丹一句话没讲,又接着安装他的车带,然后开始打气。他直起腰来的时候,看到妻子簌簌流泪,便喃喃地说:

"干自行车运动员这行,你知道是怎么回事,由不得自己呀......我经常想念你,当然啦,这跟在你的身边还不一样......"

孩子哇哇哭起来,怎么哄好像也哄不好。马尔丹一时慌了神儿,只好拿起打气筒,对着孩子的鼻孔打气,一边还娇声娇气地说:
 
"你,你,你......" 

婴儿破涕为笑。马尔丹亲了亲孩子,同家人告别。

"我耽误了五分钟,但是我并不后悔,何况我不用费劲就能赶上去。这次比赛,第一我稳拿了。" 


他蹬车继续爬坡,两个女人目送他很长时间。只见他站立在车蹬上,身体的重量忽而偏向左边,忽而偏向右边。

"瞧他多吃力,"他妻子低声说。"从前,他爬什么山坡,只需用腿蹬车就能上去,身子根本不用离座位,那时到现在才不过十五年。"

马尔丹快到坡顶时,速度越来越慢,看上去好像要随时停下来。车子终于升到地平线,他打了一秒钟飞轮,只见他那身淡蓝色运动服同夏空融为一色。


马尔丹比谁都熟悉法国的各条公路,成千上万的里程碑,对他全是一副副熟悉的面孔,这几乎令人难以相信。很久以来,他已经是推着自行车上坡,这还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他总是相信他的福星高照。

"下坡时我就会赶上,"他喃喃自语说。

到达中途站时已经是晚上了,有时第二天才到,他仍然奇怪自己不是第一名。 

"我的天呀,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他的脸瘦成了皮包骨,上面布满深深的皱纹,颜色就像秋天的土路;头发也全白了,然而,他那双老花眼却闪烁着青春的光芒。蓝运动服在他枯干弯曲的躯干上飘动,本色已经褪完,好像染上了一层烟尘色。没有钱乘坐火车,他并不懊恼。等他赶到巴荣纳城,三天前自行车赛就结束了,人们已把这事忘得一千二净。他马上又跨上车到鲁贝城去,参加另一次刚刚开始的车赛。他走遍整个法国,上坡时步行,平地上骑车,下坡打飞轮时打盹,这样日夜不停。 

"我这是在训练。"他常常这样说。 

他到达鲁贝才听说,运动员出发已有一个星期。他点了点头,重新跨上车子,嘴里咕哝说: 
"真遗憾,这次要是参加上了我准赢。没关系,从格勒诺布尔到马赛的那段比赛,我照样去参加,我正想熟悉一下阿尔卑斯山口的道路。"

可是,等他赶到格勒诺布尔,已经太晚了。此后,他无论到南特,到巴黎,到佩皮尼昂,到布雷斯特,到瑟堡,总是为时太晚。

"可惜,实在可惜,"他声音细微而颤抖地说。"不过,我会赶上去的。"

他不慌不忙地离开普罗旺斯,又奔向布列塔尼,或者赶往阿图瓦,去鲁西荣,或又转向汝拉山脉,去旺代地区。他一路上不时眨眨眼睛,冲着路碑说:

"我这是训练呢。"


马尔丹已经老迈不堪,双目几乎失明。但是,有他的那些里程碑朋友们,甚至每隔百米一块的小路碑的指引,他知道该向左拐还是向右拐。他的自行车也已旧得不行,车牌子老得无人知晓,连历史学家都从来没有听说过。车架子上的漆皮全部剥落,斑斑铁锈又都盖满了泥尘。车轮的辐条几乎全部断掉,但是,马尔丹的身体没什么分量,有五六根就能经得住。 

"天哪,"他常常说,"我的车子倒蛮好,这方面我没什么可抱怨的。" 

自行车带没了,轮辋着地,他照样骑,骑起来哗啦哗啦乱响;孩子们见了,一边扔石块打他,一边叫喊: 

"
打疯子呀!卖废铁呀!送疯人院去!"

"我会赶上去的。"马尔丹听不清,就这样答道。


多年来,他想报名参加车赛,可是总赶不上趟。有一次,本周内要在巴黎开始法国全程自行车赛;他离开纳尔博赶去参加,然而赶到那里已经是第二天了;当他听说运动员昨天才出发,心里非常高兴。
"今天晚上我会赶上他们的,"他说道,"第二阶段我就能夺魁。"

马尔丹骑着自行车出马约城门的当儿,被一辆卡车撞倒在马路上,自行车也散了架。他爬起来,双手紧紧握住车把,临死还说:
 
"我会赶上去的。
 


 
Floitrid @ 2009-02-25 01:00

“魔鬼的诱惑不是自由的诱惑,而是放弃自由的诱惑,
强迫的和暴力的无上幸福的诱惑”。


堕落是人对自身作为神人的自由的放弃。


 

“我不是把罪孽感觉为不顺从,而是感觉为自由的消失。

我感觉自由是上帝的,上帝是自由,并且给予自由。

他不是统治者,而是世界从奴隶制下的解放者。

上帝经过自由而起作用,而不是经过必然性或利用必然性起作用。

他不强制承认自身。

……这个原初的宗教体验,被世界必然性的积层弄得混浊和歪曲了。”


 

因此,罪和忏悔如果脱离了对自身之神人性的意识,

忏悔便极易滑向道德式的反省,极于流入对道德式“圣洁”的追求,

从而使人在以为要脱离罪恶的辖制、奴役的时候,却再次离弃自由。

以为对道德圣洁的意识和追求仍然未出善恶的藩篱,仍然囿于“善恶树”的阴影,

仍然未出对“知善恶”的崇奉,仍然是对使人失去自由的诱惑的不自觉的屈从。

在这种“知罪”和“悔改”中,人只能失去由上帝所赋予的原初性的自由。


 

知罪、悔改要求于人的,当是以本原性自由为尺度的“超善恶”,

而不是以道德圣洁为尺度的“知善恶”;

当首先是对自己离弃了上帝所赋自由的创造使命的省思与痛悔,

而非对自己陷在道德罪恶中的悔过。

因同样依基督宗教传统,根本之罪乃拜偶像,

——人所“知”之“善恶”岂非最大的偶像?

——人因受偶像的捆绑而作恶,道德上的恶归根结底正源于自由的丧失。

知罪、忏悔的真义应是对寻常善恶的超越。

这才是真正的善,是达致真正的圣洁的道路。

因只有在这种情况下,

人才跳出了不得不在善恶的规限之内进行或此或彼之选择的束缚,

才有可能避免将善恶两造中的任何一方神圣化为偶像加以拜奉,从而才可能重获自由。

重获自由的人才可能爱上帝,

才可能充满灵性地去爱,

才可能像神人耶稣基督那样,肩负起由自由和爱交叠而成的十字架,

以不惮献出生命的勇气与力量投身创造,

投身对世界的终末性的改造,

才能不怕以自身生命的丧失去使上帝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与知罪、悔改观的这种转变一同发生的,当是“苦难”观的转变:

这时,所谓苦难便不再是人自身在善恶两种力量的撕扯之间、

在自身为善还是为恶、为罪还是为义的两种选择之间进行挣扎的苦难;

这时的苦难首先是人的自由与世界的必然之间相冲撞的苦难

(比如,亚伯拉罕听从上帝的自由以子献祭与世界的血缘伦理间的冲撞),

是个人坚持抑或逃避自由、超越抑或屈从于必然的苦难,

是人敢不敢和能不能担负起自身因对自由和爱的持守所加诸于己身、己心的撕裂之痛。
——亚伯拉罕到底是罪抑或义?善抑或恶?

我们只能说他既非罪亦非义,既非善亦非恶。

他是“自由”人,已然超越了罪义、善恶的拘限,已然在罪义善恶的彼岸了,

寻常善恶的标准对他已然无效。


 

“正直是西欧的理想。俄罗斯的理想是神圣”;

“西方创造了价值,俄罗斯寻求拯救”。

“在俄罗斯,由于它总是倾向于绝对和终极的宗教特征,
人性的因素不可能在人道主义的形式中,亦即非宗教式地得到体现”,

毕竟“俄罗斯民族是终极的民族”。


——要明白和深入了解了这一点。
这实在是对上帝之“彰显与隐藏”的伟大注解。 




谁参透过这尘世肉身的
崇高的意义?
谁能说
他懂得这些?
一切终将是肉体,
一个肉体,
在天堂的血中
飘游着那极乐的一对。


——引自诺瓦利斯《夜颂中的基督



 
Floitrid @ 2009-02-19 16:12

生得伟大,死得光荣。
开得倔强,枯得惊慌。

这算对得工整么?嘿嘿


 
Floitrid @ 2009-02-19 11:43

好像有一首歌唱的是“我的黑夜是你的白天”是么?

呵呵。

我的白天是我的黑夜,我的黑夜是我的白天。

 黑夜里不用语言。
黑夜里沉默的相遇。


前两天冬眠般的沉顿中,
“锦衣夜行”四个字忽然就突兀地撞进脑子。
挥之不去。


奇怪,
为什么我觉得,
这就好像在这个深深深深的雨夜,

窝在被子里看《燕子》。

什么都不想。

多么奢侈。
 


少年人哟,夜已经来了。

请换上你最华丽的衣服,举着蜡烛,

到处去游荡。到处去游荡。



 
Floitrid @ 2009-02-13 17:44

请移驾至http://floitrid.spaces.live.com/


 
Floitrid @ 2009-01-22 00:55

老弟兄走了,08年12月29日。
上周五才知道,晚了半个多月。心情一下子很低很低。
最不能释怀的,是想起大概两三个月前,还跟谁说过,几时要去浦东看看老弟兄。好久好久没见了。
终于是没见到。

一总只见过老弟兄三四次。可是他认得我们这几个人的每一个,因为都是小弟兄的好朋友。
每次都说:常来我们浦东这里看看,常来看看。
我相信他不是在客套。是真的希望我们常去看看。
算算,竟然一隔四五年了。

老弟兄其实不老,年轻时还练过武,看上去是很健硕的。
只是小弟兄常在我们面前用调侃来稀释敬虔严肃的父亲那无形的压力,我们就跟着他没大没小地叫开了。
印象最深的是老弟兄似乎言必称“感谢主”,让年少轻佻的我们颇感匪夷所思,或许还有些不以为然吧。
如今想来,对一个不断承受恩典的生命来说,这实在是自然不过的事。
若还会为“敬虔基督徒到最后全是千人一面、没有个性”而困扰,
大概实在是因为不明白生长之恩是何等荣耀、丰盛、难以测度吧。

对老弟兄的印象其实已经模糊了,能想起的大概就是他年轻时并不信主,结婚后被敬虔的妻子影响重生得救,并且大发热心,把自己完全献上作神的工人。他立志效法保罗织搭帐篷不赖他人供养,不辞劳苦去各地寻找、牧养主的群羊。他只有初中文化,可是我听过他的讲道,坚定、有力、震动人心。

小弟兄坐在我们对面,平静地讲述着父亲生命的最后四个月,说他每天起来写《雅歌》注释,开始每天能写三千字,然后两千字,然后一千字,三百字……终究是完成了。如今电脑输入已经完成,尚需校对、润色。我说可不可以让我来作一些。

直到老潘发消息说他们元旦时已知道老弟兄安息主怀,只是小弟兄不想打扰我们故而一直未提云云。
看到“安息主怀”这四个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字时,我忽然仿佛得到了莫大的安慰。
的确,老弟兄如今是回到天家、安息主怀了;他的脚步可以停下,终于能够静静倚靠在天父怀里了,
这实在是好得无比的事。

我虽对那提过却未能兑现的探望心下怅惘,可“未见之事的确据”于我确乎是日渐清晰而确凿。
它一天比一天坚立。
痛楚,苦涩,艰难。
却发出光彩。
它也许可以真实到这样一个地步:
甚至足以抱慰我在此世诸般无法实现的深深遗憾,

“将来禧年,圣徒欢聚,爱谊恩光千年。喜乐颂赞,在父座前,深望那日快现 。”
——我说过,《奇异恩典》中最后这段歌词对我来说,一直是如此真实的一幅画面。
真的。



 
Floitrid @ 2009-01-19 00:31

重负与神恩》(西蒙娜·薇依)

扉页写着:
张黎,20031029日,购于复旦心平


与薇依相遇已经五年。

今天开始,自己输入梯蓬这个温暖的序言。
我相信,梯蓬是真的明白和爱薇依。

原文很长,按着自己的输入进度分成几部分吧。
每天贴一点,慢慢来。
反正我本来就很慢。



一.

把薇依这部非凡之作公诸于世,我深感痛苦。至此为止,我一直仅同几位友人分享着认识她本人和她的思想的快乐,而今天,一种披露家庭秘密的苦涩油然而生。唯一使我得以自慰的是:这种公开造成的对神明无法避免的亵渎,会使她的见证遇到某些知音。
 
对于我来说,更为艰难的是,为了“引介”这部作品,我不得不附带谈到我自己。关于我自己的隐私(secretum meum mihi):那么多的当代作家丧失廉耻,热衷自传和忏悔,习惯于把读者引入已荡然无存的内心机密的最后角落,这始终令我震惊不已。可是,即使为了说明我本人的名字出现在本书之首的原因,我也应把使我认识真正的薇依这个人的特殊境遇作个交代,正是这种特殊的境遇使我今天有此荣幸向世人介绍薇依的思想。
 
1941年6月,我收到当时住在马赛的一位多明我会的友人贝林(R.P.Perrin)神父的来信,这封信我没有留存,内容大体如下:“我在此结识了一位犹太姑娘,她获得中学、大学哲学教师资格,并且是一位极左派的活动分子,她被最近公布的法令开除出了学校,她想当一名女雇工,在乡下干一段活儿。我认为,这样体验生活得有人照管,您若能接待这位姑娘,我将很高兴。”对这封来信,我的确有所顾虑。多亏上帝,我毫无先天的反犹倾向,然而,我从实际经验中了解的犹太人气质的优缺点同我本人的气质并不相合,尤其与共同生活的要求不相合。我的基本反应与一名极左派的活动分子也极不相同。再者,我对一位获得中学、大学哲学教师资格的人颇有戒心。至于那些难以回到现实生活中来的知识分子,我对他们相当了解(只有个别除外),他们属于充满幻想的一类人,一般来说,他们的所作所为结果都很糟糕。因此,我最初的反应是持否定态度。但我又不愿拒绝朋友的请求,不愿拒绝命运在我的生活道路上安排的灵魂,又由于当时对知识分子的迫害已经开始,犹太人头上的阴云已经弥漫,由此产生的同情,特别是某种好奇,使我改变了初衷。
 
几天后薇依来到我家:最初的交谈诚恳但很艰难。我们实际上毫无一致看法。她谈起来没完没了,语气坚定但很生硬。这种漫无边际的交谈使我精疲力竭。为应付她,我需保持耐心和礼貌。由于共同生活的这种特殊条件,我渐渐发现,她性格中那令人难以接受的方面并不是她深刻本质的表现,而只是极少体现她的外在的和社会的自我。在她身上,存在和显现的位置互相颠倒了:与大多数人相反,在亲近的氛围中,她给人的感觉要好得多。她身上有一种可怕的自发性,使她性格中不讨人喜欢的一面外在化,而要体现出自身更好的东西则需要花费时间,需要情感和克制羞怯。当时,她正向基督教敞开心扉,通身散发着神秘主义的气味:我从未见过有人像她那样如此熟悉宗教神秘主义。“超自然”一词从来没有像在与她的交谈中那样富有现实感。
 
这样的神秘主义同那些并不表示个人态度的宗教思辨——这往往是关注宗教的知识分子的唯一表现——毫无相同之处。她了解她经历着“知”和“已全部心灵去知”之间令人绝望的距离,她的生命除了消除这段间距之外别无它求。我亲眼目睹了她生活的每时每日以至不可能对她精神天职的这种真实性存有任何怀疑:她的信念,她的自我超越体现在她的一切行为之中,虽然有时,脱离实际令人不知所措,但始终是绝对地慷慨大度。在我们这残缺不全的时代,薇依的苦行主义可能使人觉得太过分,用布洛瓦(Leon Bloy)的话来说,“基督徒们有节制地趋向殉教”(事实上,中世纪某些圣人怪癖的悔罪在今天又会引起何种轰动?);她感情上的激昂并不因此不纯洁,而且,在她的苦修与内心生活之间并无任何差距。薇依觉得我的住宅过于舒适,要搬到罗纳河畔我岳父母的那座已近荒废的老房子里。她每天都来干活,愿意时就在家里用餐。尽管她身体虚弱而且有病(她一直忍受着剧烈头痛的煎熬,还有前几年染上的胸膜炎对她身体伤害很严重),依然以顽强的毅力干农活,在道旁的树丛中采些桑葚就当一顿饭。她每月把自己的食品配给票的一半寄给政治犯。至于精神财富,她更是慷慨大方。每天傍晚工作结束后她给我讲柏拉图的重要篇章(我从不曾有时间好好学希腊文),她的施教天赋使她的讲课如同创造一样生动。她还怀着同样的热忱和爱心教村里某个孩子学算术。有时,这种开发智力的渴望造成可笑的误会。一种崇高的平等思想使她把自己的水准当做普通使用的参照点,她认为很少有人不能适应她的最高深的教学。我记得,洛林地区有一位青年工人,她认为他身上有某种悟性,便向他大量灌输《奥义书》的精彩篇章。这可怜的年轻人厌烦之极,但出于礼貌和不好意思没有表现出来。
 
在熟人之间,薇依是位可爱的、饶有风趣的伙伴:她开玩笑但毫无低级情趣,说讽刺话但无恶意。薇依的知识渊博并且能够融会贯通,几乎难以同她内心世界的外在表现区分开来,这使她的谈吐具有一种令人难忘的吸引力。可是,她有一个严重的缺点(或是一种少见的品格,这取决于看问题的角度):对社会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俗套决不让步。她总是向众人谈自己的想法,而且不管在什么场合都如此。这种诚恳首先出自于对心灵的深刻尊重,却使她多次遭到麻烦,其中多数很有趣,但有些差一点酿成悲剧。在那个时代,并非所有的真理都可以公开宣称。
 
在此,谈不上对她思想的历史渊源和她可能受到的影响作总结。她除了时时沉浸在福音书中之外,还对印度教和道教的重要经典作品,对荷马、希腊悲剧,尤其对柏拉图的作品怀着深刻的敬意,认为他是伟大神秘主义传统的第一个掘墓人。宗教界的圣·约翰,文学方面的莎士比亚,某些英国神秘主义诗人和拉辛也都影响了她的思想。在当代作家中,我只知有瓦莱里(Paul Valery)和葛斯特莱的《西班牙遗嘱》(Testament espagnol),她曾同我谈到这本书,赞美之情溢于言表。薇依的爱好和排斥都是断然无法改变的。她坚信,真正天才的创作要求高度的灵性,若不经过内心严格的净化,就无法做到完美的表达。出于对内心纯净和真实性的关注,她对那些哪怕有一点点刻意追求效果,有一丝不真诚或浮夸的作者们毫不留情:高乃依(Corneille)、雨果(Hugo)、尼采。她认为唯有朴实无华的文笔,心灵的赤裸体现才是有价值的。她写信对我说:“表达的用心不仅仅在形式上,而且在思想和整个内心世界上。只要尚未做到不加修饰的表达,也就触及不到思想,甚至接近不了真正的伟大……真正的写作方式是像翻译那样写作。翻译一篇外来文章时,不会设法从中增添些什么;相反,会虔诚地小心翼翼注意什么也不增加。因此,应当努力翻译非书面的文章。”
 
在我的农场度过几周之后,薇依觉得自己受到过分的照顾,决定去另一个农场干活,以便作为一个无名者生活在一群不相识的人中间,分担真正农业工人的甘苦。我设法在邻村一个大庄园主那里替她找到一份收割葡萄的工作。一个来月中,她顽强地在那里坚持劳动,尽管她体弱,没有劳动习惯,仍拒绝比她身边那些强壮的农民干得时间短些。她头痛厉害,有时觉得像在噩梦中干活。她对我坦白说:“一天,我问自己是否已死去,不知不觉入了地狱,我问自己,地狱中是否也要没完没了地收葡萄……”

经过这段生活之后,薇依回到了马赛,她父母在巴黎沦陷之后来马赛暂居。我曾去她在卡塔卢尼亚街的住处看过她几次,从她的房间里可以遥望无际的蔚蓝的大海。在此期间,她父母正准备动身去美国。对不幸祖国的依恋,渴望分担受尽压迫的亲友的苦难使薇依犹豫再三。最终,她还是决定同行,希望借道美国去俄国或英国能更方便一些。1942年5月初,我最后一次见到薇依。她在火车站交给我满满一书包的手稿,请求我读一读并在她流亡期间代为保管。分开时,我开玩笑以掩饰内心的激动,对她说:“再见了,在今世或在彼世!”她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对我说:“在彼世,不会再见。”她的意思是,构成我们的“经验的我”的界限,在永生的世界里取消了。我目送薇依在街上慢慢远去。后来我们没有再见面:时世中的永恒接触总是极其短暂的。

回到家里,我浏览了薇依的手稿:十几本大练习簿,逐日记录着她的思想,夹杂着各种语言的摘录,以及纯属个人的评注。在此之前,我只是在《南方随笔》(Cahiers du Sud)见过她用改变字母位置生造的笔名艾弥尔•诺维发表的几首诗和研究荷马的文章。读者在本书中见到的文字均摘自她的这些笔记。我曾有几次机会再次给薇依写信,告诉她这些笔记让我多么激动。她从奥兰给我写了下面这封信,虽属私人信件,我仍全文照引,因为这封信可以解释和说明出版本书的原因:

亲爱的朋友,现在似乎真的到了该说“别了”的时候。经常能得到你的消息,并非易事。希望苍天会垂怜圣•马赛尔(Saint-Marcel)这相爱和睦的三口之家。这太珍贵了。人的生命是脆弱的,易遭伤害。我要珍爱这生命而又不能不为之担忧。我从未真正承认:我之外的所有人没有完全免糟不幸的一切可能性。这正是对上帝意志服从的严重失职的行为。

您说,除了您曾经思考过的问题之外,您还在我的笔记中发现了您不曾想过的其他问题,而这正是你期待的东西。那么它们属于您了,我希望经过您的一番加工,它们有一天会在您的作品中脱颖而出。因为,对于一种思想来说,把它的命运同您的命运结合起来要比同我的命运结合起来要好得多。我感到,在尘世间,我的命运不好(这并不是说我认为在别处会更好:我不信)。我并不是那种认为把自己与命运联结起来会有好处的人。人对自己的命运或多或少有些预感;但是,我不知道由于何种奥秘,我的思绪似乎不太清楚。对于我头脑里涌现的想法,我别无它求,只希望有良好的依托;我很高兴这些想法寄于你的笔下,经改观后反应您的形象。这会减轻一点我的责任感,以及我思想上的压力,即由于我自身的种种污点,无法为在我面前显现的真理服务,而我似乎觉得真理有时出于意想不到的极度的仁慈屈尊注意到我。我想,您会以我对您诉说时的那种简洁来对待这一切。对于热爱真理的人来说,在写作过程中,握笔的手和同它不可分割的身心以及它们的全部社会外表一样是无足轻重、微不足道的事情。至少相对于写作行为来说,这不仅是对于我本人,也是对您本人,对任何一个我敬重的作家,我所赋予的重要性的尺度。只有我多少有些蔑视的那些作家的为人,才在这个领域中对我至关重要。

关于这些笔记,我不知道是否曾对您说过,您可以任意把其中的段落念给任何人听,只不过不要把任何一本留给别人。倘若在三至四年之间,您听不到我的消息,您可以认为,这些笔记就完全属于您了。

我向您说这一切,是为了在离去时精神上轻快一些。我感到遗憾的仅仅是无法把我所思考、但不曾发挥的东西告诉您。好在我思考的东西或许并无价值,或许在我身外,以完美的形式存在于某个纯洁之处,在那里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因此可以随时重新降临我身。于是,同我相关的一切便不会有任何重要性了。

我还希望,在分别引起的轻微波动之后,不管我会发生何事,您不必感到任何的不安,倘若你偶尔想到我,那就像想起童年时曾读过的一本书。我愿意在自己所爱的人心中永不占任何位置,以确信不给他们带来任何痛苦。

我永不会忘记你慷慨地对我说的和写的一切,这些话即使不可置信,就像我这种情况,仍能温暖人心,不失为一种支持。也许太多了一点。我不知道我们是否还能长时间地互通消息,但应当认为这并不重要……

如果我是圣人,我本来能接受这封信中提出的建议。要是我是个卑鄙小人,也会接受这个建议。因为在第一种情况中,我的那个“我”并不作数,而在第二种情况中,我的那个“我”是独一无二的。由于我既非前者又非后者,这问题便提不出来了。


薇依从卡萨布兰卡还给我来过信,后来从纽约给我寄来最后一封信。德国人占领自由区之后,我们的通信就中断了。1944年11月,我正等待她回法国时,从友人那里获悉,她一年前已在伦敦去世了。



薇依太纯洁了,无许多隐私可言;她谈论自己同谈论其他事情一样简朴。
 若根据回忆和我们的交谈,我很容易为她描绘一幅表面酷似的肖像,这副画像的独特性将会使热衷于搜寻生活琐事和趣闻的人感兴趣。但我太热爱她了,我不可能这么做:一位兄长不可能像一个同行作家那样谈论姐妹。此外,给具有特殊风味的精神食粮添油加醋,也会适得其反。因此,我将仅限于勾勒她在我们见面前后那段生活的主要轮廓。

薇依1909年生于巴黎,曾是阿兰(E.A.Chartier dit Alain,1868-1951)的学生,年纪很小就考入高等师范学校,并出色地通过了大学中学哲学教师资格的考试。然后她在多所中学任教,并很早就参与政治活动。不用说,她的革命信念——她公开表白毫不顾忌职业和世俗的礼仪——使她遇到某些行政上的麻烦事,对此,她持一种超然的轻蔑态度。检察官威胁她,说要处分她直至解职,她微笑道:“检察官先生,我一直把解职视为我的生涯正常的完美结局。”薇依参加极左派的斗争,但从未加入任何政治组织,仅限于维护弱者和受压迫者,不管他们的政见或种族如何。为彻底同贫苦人共命运,她告公假到雷诺汽车厂工作。在厂里,她没向任何人披露自己的身份,干了一年铣床工。他在工人区租了一间房,靠自己劳动的菲薄收入生活。这次生活体验因得了胸膜炎而中断。西班牙内战期间,她参与人民阵线,但她绝不拿枪,与其说当一名战斗者不如说是一名鼓动员。一次偶然发生的事故(她不小心把脚烫伤)使她返回法国。在这种不幸事件中以及在她一生中,她深情依恋的父母深受其英雄主义的狂热行为折磨,对她关怀备至,这些关怀无疑使这个任何不纯都无法挽留在尘世的生命延缓结束。“卡拉马佐夫们从他们卑劣的本性中汲取的力量”,即使人依恋的力量,在薇依身上决然没有……

在忆及薇依对待1940年至1944年造成法国人深刻分裂的重大事件所持态度之前,我要指出,对她的书简的永恒和超越的内容从政治时事和同党派纠纷有关的意义上解释,是对怀念她的亵渎。任何一种政治派别,任何一种社会意识形态都无权仰仗她的声名。她对民众的爱,对一切压迫的憎恨都不足以把她归为左派;她对进步的否定和对传统的崇拜同样不能把她列为右派。她把对世间事情的激情投入到政治生活中,然而,她并不把某种意识、民族、阶段作为偶像。她懂得,社会是相对物和恶最适合的领域(她写到:观察社会是同从社会中隐退同样有效的净化方式,因此,我长时间地同政治打交道并没有错)。她也知道,在这方面,超自然的心灵的职责并不在于狂热地拥戴党派,而是站在被压迫者和失败者一边,始终努力重建平衡。正因如此,她尽管厌恶共产主义,仍渴望去俄国。当时俄国正在德国铁蹄下流血。在薇依的政治和社会活动观念中,抗衡的概念是基本的:“若已知社会在何处失衡,就应尽己所能,在天枰轻的一端加上砝码。虽然这砝码是恶,但是将它用于这方面,人们也许不会玷污自己。然而,应当对平衡有所设想,随时准备着像正义——战胜者营垒的潜逃者——那样,改变自己的位置。”

这样的精神状况使薇依自停战起就倾向于今天人们笼统称之为抵抗运动的一边,尽管这运动的缘由和目的各不相同。在她动身赴美之前,曾同法国警察当局有过纠纷,倘若盖世太保大搜捕时薇依仍留在法国,她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了。薇依一到美国,就想办法加入抵抗组织。1942年11月,她动身去伦敦,在舒曼(M,Maurice Schumann)领导的部门工作了一个时期。她坚持要求把她派往法国执行任务,由于她的种族太易辨认出来,无法满足她的要求。不能亲身经历法国人遭受的险恶,她便要分担他们的苦难,严格自律,只消耗在法国按配给票证给予的食物数量。这很快使她本来就不支的身体垮下去。她忍受着饥饿和肺病的煎熬,终于住进医院。在医院里,她为受到某些特殊待遇深感痛苦。她在我家时,我已经察觉到她性格的这种特征:她对身处某种特权地位感到厌恶,不顾一切地摆脱使她超过一般水平以上的照顾。只有当她身处社会底层,同贫苦的、一无所有的民众打成一片时,才感到自在。她被送到乡下,重见大自然使她颇为快活,不久就去世了。薇依最后的日子,我并不知详情。她曾说:“弥留,是至高无上的茫茫黑夜,即使是完美无缺者也需要它,以实现绝对的纯洁,为此,我宁愿它是苦涩的。”我个人认为,她的一生历尽艰辛,神恩足以让她平静地离开人间。


 
Floitrid @ 2009-01-13 00:18

没有“可是”。
没有停顿。
没有悬置。
没有追问。
 
主呵你一言不发。
主呵,你一言不发。

好么?
好的。

是么?
是的。

本当如此。

本是如此。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