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用一生之久去实现一个动机么?
长久以来心中隐秘的愿望。表达的饥渴和悬在脑门前的食粮。
《海上花》的理想。不露声色的平淡叙述,其下千丝万缕的暗示令人心惊。
你们是否看得懂,与我有什么关系。他们如何表达,又怎能影响我。
沉默的表达者,以永恒无言的盐柱般的耐心,等待黑暗中那一滴水的回响。
小说从节奏感和体贴人的审美疲劳度而言,我认为最完美的形式是中篇。这也许不算一个价值判断,或者说是个有诸多限制的价值判断。如同人们的观影感受。一个半小时的电影最符合人体节奏。
我并不同意“单纯”只是一种色调的说法。它是一种纯度,也就是说,一种对比。对比越强烈,纯度越高。被甩到身上的泥越重,姿态越轻盈。所以我明白,为什么哈代给苔丝的唯一评语是“纯洁”。想到王朔说过他少年时迷恋“月亮般的女孩儿”,后来倒更能欣赏“恶之花”般的女人。那是值得的,如果他的重点不在“恶”而是“花”的话。
爸爸为了这套房子操劳、奔走,想尽各种有限的办法,打听一切派不上太多用场的门路,用所有他听来的或别人告诉他的法律常识和处世智慧自我安慰。他时而惶惑不安,时而义正辞严,自我辩论于正方反方,吸取各方意见,填补各处漏洞,直到为下一次重整旗鼓的奔走成竹在胸、胜券在握。他在整个斡旋过程中沮丧、调整、不挠和奋起,龙精虎猛一如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伙。我常常怵于想象他年已六十,——这听上去简直像个荒谬拙劣的笑话。
看着为人生不多的几件事如此忙碌投入而又乐在其中的爸爸,我忽然意识到长久以来我都想错了一件事:其实我一点也不像他。
激情、敏感、冷静、客观、耐心、克制、好体力——写小说必需的条件。而且必须在每个形容词前加上“巨大的”。
在我的感觉里,写作与雕刻是最接近的。力量与温柔。同样,在前面都应加上“巨大的”。
一个好的小说家,必须迷恋“我”又对“我”不耐。他要一点一点学会对“我”客观。这实在很不容易。很少有人能对经验客观。但也正是如此,我们才能做到保持或再现“记忆”,而不是重组“回忆”。
勃克夫人(赛珍珠)讲到东西方小说差异,虽失之宽泛空疏,但其中有些见解很值得注意。比如:中国小说的无情节,无峰点,无结构,无中心,散漫、细琐(有点象绘画中的散点而非透视),正与生活的实质相同(我从本科毕业论文起就一直在想的一个问题,怎样的小说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小说。西方乔伊斯、普鲁斯特所苦心开创的传统,福楼拜对小说的“客观”的自然主义要求,中国小说从《金瓶梅》—《红楼梦》-《海上花列传》一线下来出于直觉的自然就暗合了。张爱玲的文学理想其实可能长久的被人误会了,她最中意的我想决非《倾城之恋》、《金锁记》、《第一炉香》最被盛赞的那几篇。年少气盛的收梢不住,缺乏出于巨大力度的节制。中期几篇实验性质的《相见欢》、《色戒》并不成功,不过其苦心若非夫子自道,恐怕识者寥寥。这一路小说的命运注定是热闹不起来,然而却实在令人神往。)
又如:她提到中国小说作者从不惮于承认沿袭同一题材的前代作品,反而在同一主题上一再扩展、改写,直至其中可能出现一篇佳构乃至巨著。想到王小波的创作方法,也是不断重写同一主题,直至最后出来一篇完美形式。杜拉斯的写作某种意义上可说是同一母题不断的衍生、深入、重构。本雅明的理想:全部用引文来写一部巨著。普鲁斯特对回忆的处理方法,不断的回溯,“人两次无法踏入同一条河流”。
这就是万花筒的奥秘:几块碎玻璃,组成万化的世界。
许多作家终其一生只生活在一个小地方,比如乔伊斯的都柏林,却并不影响其伟大,可见一个人创作的向度:可以是宽度(空间)、长度(时间)、深度(包括向上与向下,我理想中的状态:向下对人性理解的深度深刻影响向上对神的认识,反之也一样。而且对向上的探寻的无限性这一信心保证了向下挖掘的耐心。正是从这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向上坠入光的深渊”。

